在中央民族大学读书这两年,老师常说“语言文字是乡村振兴的基础性工程”。我能把推普的政策背得滚瓜烂熟,但说实话,有些东西是在书本里学不到的。
今年暑假,我跟着学校的推普实践团去了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贵南县——一个被誉为“藏绣歌舞之乡”的地方。贵南藏绣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,距今已有千余年历史。我们的任务是推广普通话,而我的“课堂”分布在沙沟乡的藏绣工坊里、绣娘们的绣架前、刚刚开通的藏绣直播间里。走完这八天,我才真正明白——语言不通,再好的手艺也走不出高原;普通话说好了,一根绣针就能绣出一条通往全国的路。
第一站,在贵南县沙沟乡德茫村。沙沟乡是远近闻名的“藏绣之乡”,民间刺绣根基深厚,群众技艺普及率极高。我们走进一座藏式小院,见到了省级非遗传承人拉毛叶忠。她1986年出生在藏绣世家,守着祖传的手艺二十多年,从山村绣娘一路走到了人民大会堂,捧回了全国五一劳动奖章。听说我们是来推普的,她特别高兴,把我们让进绣坊。
绣坊里,七八个绣娘正俯身于绣架前,银针穿梭,五彩丝线在绸缎上渐渐化作雪山、格桑花与藏羚羊的图腾。拉毛叶忠拿起一幅刚完成的藏绣香包跟我们介绍,但语速快、口音重,“绣”“秀”不分,我连蒙带猜也只能听懂六七成。她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我藏语说得好,普通话说得磕巴。以前去成都参展,人家问我价格,我比划了半天也没说明白。”
我拿出手机,跟她说:“阿姐,您对着镜头重新讲一遍,我给您当‘语言教练’。”拉毛叶忠乐了:“行!你指挥,我执行。”于是我俩一起磨——“家人们好,我是青海贵南的藏绣传承人”“我们绣的是千年非遗贵南藏绣”“每一针都是手工,每一幅都有故事”——一句一句地抠。一个“绣”字练了十几遍,最后终于读标准了,她兴奋得直拍手:“哎呀,原来我一直把‘刺绣’说成了‘刺秀’!”
旁边几位绣娘也围过来,跟着一句一句地念。一个叫卓玛的绣娘说,她在工坊干了三年,绣工没得挑,但每次有人来参观让她介绍作品,她就紧张得说不出话。“学会了普通话,以后游客来了我也能讲两句。”她笑着说。
几天后,我们去了多杰措的藏绣公司。多杰措是贵南藏族刺绣的国家级非遗传承人,13岁跟着母亲学绣花,2025年被文化和旅游部认定为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。她的公司吸纳了30多名当地妇女就业,年收入达40万元。我们去的时候,她正在赶一批文创订单——藏绣香包、挂件、抱枕,图案是吉祥八宝和草原风光。
多杰措告诉我们,贵南藏绣这几年发展很快,全县有藏绣公司6家、工坊20个,产品种类20多种,近三年累计产值突破5000万元。藏绣产业已覆盖全县6个乡镇36个行政村。但她也叹了口气:“东西是好东西,就是讲不出去。去年县里帮我们开了藏绣直播间,我对着镜头紧张得直冒汗,说了半天,评论区有人说‘主播说啥呢听不懂’。”
我们帮她把直播话术拆成字词,标注声调,反复练习——“贵南藏绣,千年非遗,纯手工制作”“每一根丝线都来自青藏高原”“送家人、送朋友,都是一份有温度的心意”。多杰措学得特别认真,一个“藏”字前后鼻音练了二十多遍。最后重新录了一段,发音清晰度明显提升。她高兴得像个孩子:“这下好了,以后直播再也不怕别人听不懂了!”
在那吉镇,我们把推普课堂搬进了社区活动中心。来参加的有一半是当地做电商和旅游的年轻人。一个叫才让的小伙子引起了我的注意。他去年开始在网上卖藏绣产品,拍了产品的照片和视频发出去,但播放量一直上不去。他把账号给我看,内容其实挺用心的——绣娘们刺绣的特写、高原风光的背景、产品的细节展示,但评论区一条留言让他扎了心:“东西好看,但主播说话听不太懂,不敢下单。”
才让不好意思地挠头:“我从小就说的藏语,普通话说成这样已经尽力了。”我让他对着手机即兴录一段:“家人们,这是我们贵南的藏绣香包,手工做的,特别漂亮。”录完自己听了一遍,脸红了:“这也太难听了。”
我们陪他磨了将近两个小时——把每一句拆开,逐字纠正声调,反复跟读。最后重新录了一遍:“家人们,这是我们贵南的藏绣香包,纯手工制作,每一针都是传承。”发音清晰度提升了一大截。才让把新视频发出去,第二天一早就给我们发微信:“播放量翻了两倍!有人留言说‘讲清楚了,下单支持’!”
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,贵南藏绣这些年从“指尖技艺”变成了“指尖经济”,产值做到了两千多万。路修好了、网通了、直播间也开了,但绣娘站在镜头前,能不能用全国人都听得懂的话,把自己的心血讲清楚?如果讲不清楚,那些精美的藏绣作品就只能在本地打转转,卖不出应有的价钱。
几天下来,我给这次推普行动总结了一组高频词:藏绣、香包、挂件、抱枕、吉祥八宝、纯手工、非遗传承、青藏高原、文创产品。我们把这些词做成了一套“产业推普卡片”,正面是词语,背面是拼音标注的标准读法和一段直播带货的示范话术。在沙沟乡的藏绣工坊里,一位四十多岁的绣娘拿着卡片翻了很久,突然抬头问我:“‘吉祥八宝’这个词我练会了,以后去展销会跟客人介绍是不是就不费劲了?”我说:“不仅介绍不费劲,将来您自己开直播,一张嘴人家就知道您是专业的。”绣娘笑得合不拢嘴:“那敢情好!我绣了二十年,终于能把绣的东西说明白了。”
这句话让我特别感慨。贵南藏绣有国家级传承人1人、省级5人、州级24人、县级32人。身份变了,舞台变了,说话的场合也变了。如果话说不清楚、说不标准,怎么在直播间里打动全国各地的顾客?怎么在展销会上跟外地的客商谈合作?语言能力,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直接关系到绣娘的“钱袋子”。
八天走下来,我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感受:非遗传承走到今天,硬件的问题在慢慢解决——工坊建起来了、电商平台搭起来了、物流也跟上了,但“软件”还有一大块短板,就是人的表达能力。贵南藏绣年产量六千多件、产值两千多万,这些数字背后,需要一个又一个会说、敢说、说得好的绣娘和主播,把藏绣的故事讲给外面听。
回西宁那天,车驶出贵南县界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。青海湖的方向碧蓝如洗,那片高原上,有人绣出了全国最好的藏绣,有人在直播间里用刚学会的普通话吆喝着家乡的香包和挂件。我忽然觉得,推普这件事,其实也是在帮非遗传承打通一道看不见的“出山路”——那道关隘叫“表达”,而过关的钥匙,就在每一个贵南绣娘的舌头上。
作者:多杰央秀


